一沓洒金的红纸被爸爸平铺在客厅的地面上，我悠哉地抱来墨水和纸笔，在桌面上细致地放好，随意地问着爸爸：“今年写些什么好呢？要不……”

“吃橘子不？”奶奶循着声音、抱着一筐水果走来，“刚洗好的。”

我挥了挥手上刚浸润墨汁的毛笔，示意不方便的动作被奶奶递到嘴边的一瓣橘子打断，顺势咬了下去。品味一番后，我惊喜地向奶奶喊道：“好甜！好吃！”奶奶的眼睛高兴地眯了眯，乐呵呵地开始给我们“科普”——这是从哪个果园摘来的，如何看这小橘子的品相，看着新进门的妈妈和哥哥，又迫不及待地向他们也向他们分了一点。

“弄得如何了？”妈妈好奇地向正在铺纸的爸爸探了探头，又走来桌边，欣赏起我刚在宣纸上写下的字，啧啧赞叹了几句：“好看！”我的心被赞叹扰乱了几分，手上的毛笔授力重了几分，一不小心——笔下的字便有了“个性”。

“……”我心中刚泛起一阵沉默，妈妈的笑声开始浸染右耳，我也不由地循着她而开怀嗤笑。哥哥这时也来凑了几分热闹，摇头晃脑地假装指点：“不禁夸，不禁夸呀。”

爸爸铺纸的任务终于结束。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又叉起腰，开始分派起任务——我来写字，妈妈帮我抽纸，哥哥和爸爸来弄浆糊和贴对联，至于奶奶需要做什么呢？奶奶无需劳累，静静观赏。

说干就干！我屏住呼吸，落下第一笔，墨在纸上慢慢地晕开，沿着笔锋的走向，留下的印记。妈妈也谨慎地抽动着纸张，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生怕我写错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最后一笔落下，一气呵成，一副崭新的对联呈现在眼前，在一旁观赏的奶奶拍手赞叹：“可以！可以！”

又再写了几副，外加上几个马年的“福”字。等待墨干后，做浆糊的任务也已完成，我们抱着它们走到门口。去年门上的对联还未被撕下，边缘已被岁月摧残得成卷曲，中部也早已泛黄和透白，不如手中的对联这般红润。妈妈在一旁强调：“揭下对联可是个细致活，一年的风吹日晒，纸早就脆了，稍一用力就碎，得先用湿布在四角捂一捂，等胶化了，再慢慢、慢慢地揭。”爸爸和哥哥便照着话做，贴上新对联。

所有对联贴好了，我正要收拾东西，一回头，看见奶奶手里揣着那筐水果站在门口。她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门。眼睛眯着，像是望那对联，又像是望别的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像是在念那对联上的字。奶奶为了迎接新年早已染成了黑发，可风留意到了那几根新长的银丝，在黄昏的光里，细细的，亮亮的。我一片动容，却装作不在意地凑到她的身边，拿起筐里的一颗橘子，慢慢地剥了起来，同她一起向对联看去，问道：“怎么样？”

“好呀！好！”奶奶接连赞叹了几声。

我望着奶奶，这几年，我的个头早已超过了她，和她的距离却也越来越远，平日家中再无他人。奶奶执拗地不去爸爸工作的地方，总和我们说道：“不能留爷爷一个人在这故土，逢年过节，也得有人给他上个香、搞点好的。”这门上对联等待更换的日子好像也是奶奶等待、思念我们的日子。

“奶奶，除夕快乐！”

奶奶笑呵呵地应了我，“好！好！”笑声融在对视里，新年里，团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