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切鸡与和平

作者:曾子滟 编辑:梁馨文 发布日期: 2026-03-08

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广西人?

第一,熟练掌握应对回南天的各种方法;第二,吃完饭要主动说一句“我吃饱了,大家慢慢吃”;第三,过年期间连续吃到第五顿白切鸡的时候,绝对不能发出一声抱怨。

其中第三条最重要了。

除夕夜,白切鸡第一次上桌。

初出锅的白切鸡,皮薄肉嫩,白里透一点红,是所谓的“肉熟骨不熟”。鸡皮浅黄,鸡肉紧致有嚼劲,蘸一点沙姜油碟,入口油润鲜美正是两广人讲究“鸡有鸡味”

年夜饭上的白切鸡,名义上是主菜,却往往吃不完。也正因为吃不完,它便不再只是一道菜,而是成了某种年年必到的标志它会在餐桌上留好几顿,见证许多人的去留,默默地替不同的人诉说着不同的念想。小孩被催着多夹两筷子,大人碰着酒顺着鸡味回忆往昔。我爸说他小时候过年人多,鸡腿总是轮不到他这个大哥,他便只能抱着鸡脖子啃,啃到最后剩一圈白生生的齿痕。

最后他夹起一块鸡肉感叹,现在好了,想吃什么吃什么,要是喜欢,一个人能吃一整只鸡。

小时候我总也不懂,不就一只被烹饪得近乎寡淡无味的鸡吗,有什么值得反复回味那时听着大人们的话,只觉得无趣,却从没想过,为什么鸡腿总正正好好地摆在我面前。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依旧吃剩菜。

年夜饭的白切鸡被重新下锅,可能加酱油翻炒,也可能简单无论哪种做法,在我看来味道都大差不差。这时长辈就会说,你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后生仔舌头不灵,吃不出农村走地鸡隔夜之后更明显的肉香。我认真再尝,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也许是多了些再次下锅的烟火气。

“阿妹啊,还记得你小时候追得院子里的鸡满地跑吗?”老人对我打趣道。

我努力回想,隐约起十几年前坑洼泥地里,鸡饲料和粪便混在一起的气味和满院扑腾的笑声。

大年初二,沙姜蒜炒白切鸡大年初三,回锅再炒沙姜蒜炒白切鸡。

几次回锅后鸡肉已经韧得近乎皮筋,只剩一点淡薄的鸡味哄着人努力咀嚼。好不容易吃得七七八八,我暗自庆幸明天应该能换点别的了吧心里还郑重其事地对这只鞠躬尽瘁的土鸡做了个别。

“你大姑今天又送了只鸡来,明天送去白切。”我爸在饭桌上若无其事地宣布。

好吧,送别做早了。

我问,我们不是已经吃了一只了吗?

爸说,那不一样,这只是你外婆的,那只是你大姑的。

以前的我听不懂都是鸡,有什么不一样?现在,隐隐懂得了一些大人们从不言说的分寸。

广西的年鸡,不在你家,就在来你家的路上。它们在亲朋之间流转,像一封署名的信。说出口的祝福,没说出口的牵挂,都无声地系在鸡脚的小圆环上,一并送进你家他家新年好,承蒙照顾,幸福安康……含蓄地化作灶台上跃动的小火苗,温暖地燃烧

大年初四,新的白切鸡出炉;大年初五,沙姜蒜炒鸡。

连吃天各种形态的白切鸡,味蕾像被雨水浸透的土,渐渐失去分辨力。沙姜酱油了,鸡味也走了……不过,鸡腿依旧放在我最好拿的地方。

下次再吃到这样的白切鸡是什么时候呢?嚼着嚼着,我的眼眶忽然有点或许是想起小时候总嫌它寡淡、嫌它吃不完、嫌它年年都一样。它的味道时浓时淡,纵然有时回锅得过了火候,一桌人也总能把它吃完。好像只要这盘白切鸡还在,天大的事也扰乱不了年关。

没味道就没味道吧。那只鸡走了三里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