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是由一个个小家汇聚而成的,而一个个小家,又由故乡的人们紧紧相连。在我眼中,家乡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着温度,是一个活着、呼吸着、会轻声说话的生命。
小时候,这方鲜活的土地如爷爷一般温和慈爱,一草一木都带着旧时光的温润。从幼儿园到小学,每天清晨,爷爷总会挎上我的小书包,牵着我慢慢走过那条窄窄的泥巴小径。路两旁是竹篱笆围起的小菜园,浅淡的绿意静静蔓延;再穿过矮楼间的青石板长巷,常有人家架起柴火烧热水,白雾袅袅混合着饭香,扑在微凉的脸上,湿漉漉的。许是房屋相隔太近,巷子里清晰地充斥着人们的谈话声、碗筷的碰撞声。它们与屋外沸水的咕嘟声一起,轻轻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小城。
走出长巷,眼前豁然开朗。晨光熹微间,便看见小区门口的两家布铺——打我记事起,它们就屹立在那儿,忠诚地守护着这里的人们。两位老奶奶慢悠悠地摆开布匹衣裳,动作从容,如同陈列着最珍贵的物件。夕阳洒下时,绣着花鸟的衣物泛着柔光,在我心里,那便是世间最美的东西。于是,我总趁爷爷与老人闲谈时,踮脚轻抚那些精致的花纹,指尖触到的,更像是故乡安稳跳动的脉搏。
夏天的周末,时光被拉得格外悠长。爷爷常常会在午后去亭子里的小石桌旁找老伙计们对弈象棋。爷爷与他们,是邻里,更是老友,在这里用一盘象棋相伴了半生。我和小伙伴们围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看棋局起落变幻,听棋子清脆落响,伴着树梢连绵的蝉鸣,任微风拂去夏日燥热。稍觉无聊时,爷爷们便会递来几枚零钱,我们立刻雀跃着奔向校门口大爷的小推车,买来辣条与流行的玩具,又一路嬉闹着跑回。老人们在棋声中相守,孩子们在欢笑中相伴。老与小,静与闹,都被这方水土紧紧相连,成为家乡里最朴素的羁绊。
那时的家乡不算发达,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留下来的多是老年人和小孩儿,所以家乡的一切都显得慢吞吞的。它像一位慈祥的老者,静静包容着我们的顽皮与闹腾,满足着我们所有小小的好奇,用独有的从容与耐心,看着我们慢慢长大。
时隔很久再次归乡,久到我的个子早已超过了当年爷爷用小刀在老墙边上刻下的身高线。曾经的老小区被埋在了一栋栋崭新的高楼之下,之前布铺的位置开起流行服装店,学校对面有了大超市,狭窄的泥巴小径也被宽阔的大道取代……外出的年轻人们纷纷回到了家乡。他们再次紧紧相连,用一个个新的小家,继续扎根在这方亲切的土地上。
从前只在白天被唤醒的小城,有了更快的节奏与更蓬勃的生机。即便在夜晚,这座小城也依旧灯火璀璨。
只是,每当我站在河边的桥上,望着对岸林立的高楼——那片底下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土地,心中总会轻轻感慨。家乡的模样变了许多,正越变越好,可我依然会忍不住幻想、怀念它从前的模样,会忍不住向身边的人提起,这里以前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