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与“被看“无处不在。
惊鸿一瞥,眉目传情,不论“看”还是“被看”,一眼便足以动心。相见时难别亦怅,眼睛如此忧伤,眼角眉梢皆是心绪。视觉式的爱情,贯穿古今。
熙来攘往,车水马龙,城市的公共空间愈发拥挤。地铁,电梯,逼仄的通道,这些狭小的处所让人不得不直面相对。这时,“看”与“被看”便可能成为咄咄逼人的视觉交锋。
一位社会学家回忆,孩提时往往因直勾勾盯着大人而遭受惩罚,这样的眼神意味着对立与挑战。可父母在惩罚他时又会厉声要求:“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因此,注视是政治性的。
直视,正视,凝视,斜视,躲闪的眼神,刀锋一般的眼神,“看”与“被看”之间始终在无声较量。俯视必须占据一个制高点;蔑视总伴随着不屑的神情与语调;对视则是迎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寸步不退,摆脱“被看”的压迫,夺回“看”的主动权。
这场较量里,率先退却的往往是眼皮的失守——眨眼。绝不眨眼,象征着坚定的意志。心虚、压力与恐惧都会提高眨眼的频率。锋利的眼神会带来无形伤害,人们便用屏风、窗帘、影壁阻挡外来视线的入侵。当看”与“被看”的较量落败的时候,一方会挪开目光,或闭眼放弃抵抗。我们从小就知道,若外界太过逼人,唯一的办法便是闭上眼睛。
监视的“看”挟带权力的威严,被看者无从抗拒。“人在做,天要看,是一双无形的眼睛。这恰如福柯提出的“全景敞视”理论,福柯未曾料到,半个世纪后,机器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全景敞视:街道遍布监控,只需轻微调取,便了然于胸。
揽镜自照,是“看”与“被看”的统一。拉康认为,婴儿在镜中看见自己,从而获得“自我”的身体认知,身体的边界便是“自我”的边界。自我意识,来自外部的观看,来自“看”与“被看”的共生。镜子透露公正,譬如“明镜高悬”的匾额。镜镜相照,也可万象纷呈。层层反射之中,仿佛无数双眼睛,可真正会“看”的,始终只有一双。
农业社会塑造了人们悠闲散淡的视觉经验。立于天地之间,远眺青峰,近观逝水,目送归雁,俯察山花,那时的“看”藏着安详与沉静。进入工业社会,视觉的性质悄然改变。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将目光生硬反弹。工业社会的景观,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刚硬与密度,从山水间走出的眼睛,不得不接受强制改造。
“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积。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一个表象。”德波在《景观社会》中敏锐指出,当代社会泛滥的表象已构成压迫性存在。从城市场景到琳琅商品,景观无孔不入,填满生活的每一道缝隙,无人能够逃避。
半个多世纪以来,电视、电脑、互联网让影像呈几何级数增长,应接不暇的“看”挤占了生活的其他可能。这般忙碌的视觉,真正转化为有效认知的却并不多,这正印证了德波的怀疑。更令人担忧的是,视觉正在消解真实。传统观念里眼见为实,可当人工智能可以虚构视频、合成画面,视觉与真实的关系开始陷入混乱。
这一切,是福音还是陷阱?人们仍需拭目以待。如今,视觉的意义被无限拓展,“看”与“被看”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塑造着我们的生活。我们亟需建立“内心的视力”,如禅宗所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抛开表象幻境,抵达真正的清醒与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