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今年暖冬,我本来不准备那么早回乡,预想先在武汉找点兼职做。然而,放假后第三天的早上七点,妈妈突然打过来的电话吵醒了我。
“奶奶走了,快点回来。”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一阵心悸自心底蔓延开来。我慌忙订了最早的高铁票,地铁、高铁、汽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家门口。奶奶穿着寿衣,安详地躺在床上。我跪着,在火盆里烧了一打冥币。
屋外操刀声、寒暄声并起,屋内很静。我没有大哭,只抚着她苍凉的手,思绪飞到记忆里装满辣椒的破麻袋和砧板上的西瓜。我记得,奶奶六十多岁仍不辍躬耕,种了一片辣椒田,待其收获后,就背一麻袋去圩上摆摊,挣得的几十块钱净给我们孙辈买吃食了。自从离开她去县城上学后,每逢暑假,我一定要闹着来乡下玩耍。那时奶奶就抱几个大西瓜从楼梯上走下来,切很多块放在案板上,呼喊着我来吃,咬下去鲜甜爽口。
白天,亲戚们从天南海北回来,一一拜祭过奶奶。当夜,敲锣打鼓、贴符咒、烧烛燃灯、孝服跪送,客家人对生命的看重从送葬仪式便可见一斑。
生命,生命,它到底是什么呢?我想,它是一场旅程。当我们新生时,是在起点;当我们老去时,是到了终点。我愿意这样想着:奶奶走完了这场旅程。小时候听说“一个人,只有世上再没有记住他的人,他才算真正死去了”,奶奶的生命在我的记忆里汩汩流淌着,她的音容笑貌仍留存于世,不曾远去。
农村人的生命是和土地的脉搏联结在一起的。故乡这片土地,培育了庄稼人的良田,孕育了淳朴的风俗,也造就了我好动的性格。返乡的途中透过车窗,看到的屋舍人家、远黛青山,仍旧和我回忆里的别无二致,却总是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作祟。
直到晚间圆月挂在天上,清辉四散,树叶声动,风里清幽,我才发现原来是物是人非导致情怯。当初那个在农村里嬉笑的野孩子早已长大,面对山里的泉水和明月,孩子会光脚下去抓鱼虾或央着大人吃月饼。而现在的我会当个旁观者,也许想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嗅着含着青草味的气息,望着头顶的一轮圆月,猜想十几年前的我会在做什么呢?
她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我,她脚下的土壤沉默着欢迎我回来。
许多东西并不曾变,在回忆和现实的交织中愈加深刻。叔叔还是会指着我和堂姐,道:“你们俩谁更大啊?”这样的问题其实已经问过几十遍。于是我同样回答:“她大一岁。”我与堂姐眼神一碰,会心一笑。为村里人置备宴席饭菜的老爷爷仍然做得一手好吃的肉丸子,这盘菜最得孩子们的喜爱,小时候吃席总是怕丸子没了,我便和其他同龄小孩抢食,一夹就要好几个。我又跑到楼顶看落日余晖,远处青山起伏,错错落落,葱翠掩映,霞光依旧和童年的暮色一样,金灿灿地撒满了山顶。这些人和事,唤起了我对故乡的深厚亲切感。
从城市的霓虹灯下走进村头的月光下,从快节奏的生活走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里,从繁华走向朴素。这一趟,是和奶奶的告别,也是和故乡的一草一木阔别重逢。我要对童年的精神栖息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么,再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