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走散

作者:高紫菡 编辑:田家园 发布日期: 2026-11-17

儿时与朋友的“绝交”总是声势浩大的。会因为一袋辣条分得不匀,就梗着脖子喊出“再也不跟你玩了”,抬起一只手,竖着向下一劈,做出一刀两断的动作。可往往过不了两三天,又会因为对方的一句“放学一起走吗?”,就把所有赌气都抛在脑后,手拉手又凑到了一块儿。

后来慢慢发现,长大后的告别,却很少有这样直接的“仪式感”。没有争吵,没有决裂,甚至连一句“我们疏远了”都不曾说出口,只是走着走着,就默契地淡出了彼此的生活。

刚入大学那会儿,同乡的学姐帮着我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先爬上宿舍楼前的大坡,又爬上两层楼,一路上和我讲着宿舍的热水时间、哪家超市的日用品更划算,连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清淡、适合怕辣的人,都讲得清清楚楚。在军训时,我有了一起训练、一起吃饭的搭子。那段日子,我们曾在星空下坐在操场上畅聊打趣,曾分享着从家乡带来的特产,心中挂念着对方。第一次做课程小组作业,组员们一起交流自己的见解,一起反复打磨方案,在研讨室度过几个难忘的午后,在顺利呈现小组成果后击掌祝贺……她们在我初入大学时,给予了我温暖的陪伴,让我慢慢地适应这陌生的环境。

但也许有些关系,只属于某一段时光。后来,学姐忙着实习,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了去年的一句“毕业快乐”。曾经军训时形影不离的搭子,因为选课不同而时间错位,路上碰见时也只是打个招呼。课程结束后,不同学院的搭档们也再无联系。

起初我为此陷入苦恼,对着沉寂的聊天框发呆: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是不是当初主动多问一句、多约一次,关系就不会变淡?我试过刻意找话题,也试过主动约见面,可彼此早已错位的生活节奏,让寒暄都变得小心翼翼,反倒比疏远本身更让人疲惫。

前阵子学到徐志摩的《偶然》,读到那句“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让我深有感触。这首原本写爱情的诗,读来也像在说世间所有的关系。一朵云偶然投进波心,转瞬便消散。两艘船相逢在黑夜的海上,短暂交会之后,各自远航。这让我想到,很多关系的走散也许无关对错,只是大家在各自往前走的路上,人生目标、生活节奏和心里看重的东西,使人渐渐不再走在同一条轨道上。于是,步调不同了,共同话题慢慢少了,再强行并肩同行,反倒要彼此费力迁就,不如就在岔路口各自转身。

但我不认同的是“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中“忘却”的态度。有一种遗憾最让人怅然:明明只是一点误会,明明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矛盾,却因为两个人都碍于面子、等着对方先低头,等着等着,就真的散了。

我曾和初中的室友因为一次值日闹过矛盾,明明只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小事,可我们都觉得自己占理,谁也不肯先开口。从前形影不离的两人,忽然就成了陌生人。直到某天夜里她发烧难受,我下意识地爬起来找药、倒热水,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就都笑了。僵持了半个月的心结,三言两语间便说开了,我们反倒比之前更懂彼此的脾气。

我们总爱用“顺其自然”四个字掩饰自己的迟疑,因为一点骄傲,也因为懒于沟通,眼睁睁看着某些珍贵的关系淡出自己的生活,在我们心中留下一处缺口。

这门关于相遇与离别的课,没有确定的答案。

面对那些因人生轨迹错位而渐行渐远的人,我们也许能坦然接纳这一事实。而面对那些因疏于沟通就疏远的关系,比起“会不会没面子”,更该在意的是“会不会因此弄丢一个重要的人”。

长大后的告别是安静的,悄无声息。但正是因为走散大多安静,所以当我们在必然到来的岔路口从容挥手告别时,也需要懂得在还能珍惜之时,认真握住身边人的手。大概只有这样,我们走在成长的路上,才会少一点遗憾,多一些美好的回忆。

上一篇:
下一篇: 好天气,坏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