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有一篇散文《听听那冷雨》。在文章里,他写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就连在梦里,也似乎把伞撑着。”这是宝岛台湾的雨季;他又写“厦门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与记忆等长”“前尘隔海,古屋不再”,隔着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光,隔着千山万山、千伞万伞,这是他对大陆深深的回望。
或是绵绵细雨,或是狂风暴雨,在文人墨客笔下,雨有时滚烫有时冰凉,缠绕着不同的情思降落下来。这时候,雨是他们心灵的载体。但文人的生活离普罗大众毕竟还是遥远的,连续几天浸在雨水的潮湿里,我先想到的是在楼下淋雨的电动车,被打湿的运动鞋,骑车时满脸的雨水和冻僵的手指。每一天,努力挤过上下课高峰期的人潮,伞与伞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或者胆战心惊地走过瓷砖地面上乱七八糟的积水和脚印,只求不要摔倒。几场雨落下来,那一点赏雨的心思早就不翼而飞,再加上雨天里数不清的小麻烦堆积起来,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当然开始想念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和不用小心翼翼躲在伞下的晴天。
也许这就是人们把阴雨叫做“坏天气”而晴天总是“好天气”的原因:人的心情常被环境左右,而对外界的评价实质上是心灵感受的映射。不是因为天气不好人们才感到不快,而是因为人们反感那种天气里自身的状态,才会给天气冠以一个坏名。
我们讨厌的不是雨水本身,而是通勤时间拉长带来的迟到危机,是生活秩序被打破的不适,也是时间精力要被“浪费”的不情愿。除去晴天血清素会增加这样的生理因素不谈,我们也不一定是更偏爱晴天,不过是要处理的麻烦更少而已。归根结底,是我们的日程太满、节奏太快,导致生活的容错率太低——连一场雨都无法容忍。要换衣服,要擦鞋子,要防感冒,还要防摔倒……否则就会耗费本就不多的个人时间、会上课迟到、甚至要一边经历复杂的程序请假看病,一边担心考勤……忧虑不是每时每刻都发生着,也不一定有如此夸张。只不过,这种“危机意识”或者说“灾难性思维”早已深埋在许多人的脑海中,在潜意识作用下,我们开始讨厌生活中出现的那些无法控制的小插曲、小麻烦——最后,我们开始讨厌下雨天。
这种对失控感的排斥,远不止体现在对待天气的态度上。从试卷上一道小小的选择题到志愿填报这样的人生大题,每一次做出选择,我们都会从身边的亲朋好友、师长、各种网络平台那里得到“警示”:不要选错了路子,不然……省略号里的事情或许会发生,或许不会,但仅仅是一丁点可能性就足以唤起内心的焦虑,因为大多数人在现有的社会标准和大众目光里,拥有极小的试错空间。填错志愿就会“没前途”,失去评优评先资格就会“完蛋”,就连主动选择的“gap year”也被贴上“空窗期”的标签,外界的不宽容内化为内心的自我苛责,我们越来越害怕脱离所谓“正确”的轨道。
可是生活并不是一张有标准答案的试卷,世界的原野上遍布无数弯曲的小道。现实的压力难以改变,但至少在我们自己心中,可以少一次对错评价、少一份总朝着“完蛋”二字直线滑去的担忧,多一份平淡的接纳,毕竟不论烈日或暴雨,都只是我们经历的又一天。
很久以前,苏轼走在前往沙湖的小道上,突然遇雨,而身边没有雨具。可以想象到,那时大雨浇湿了他的衣服,泥泞脏污了他的双脚,但他吟诵道“一蓑烟雨任平生”。晴雨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好坏,人生的境遇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