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是一个害怕“不合群”的人。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与几个伙伴闹掰了,尽管多次向她们示好,但她们却自动地疏远、隔离我。那段略显孤单的时光使我留下了后遗症:我害怕被孤立,害怕融不进圈子。
之后,我都一直努力做一个“合群”的人:大家怎样我就怎样。小学时由于个子高,在人群中显得突兀,我总不由自主地驼背;课堂中,老师提出问题,灵感涌入脑海,可教室里静悄悄的,我想举起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又或是在宿舍里,大家都在玩手机说说笑笑,我把作业摊开又关上,也低头拿起手机。
其实,很多时候我的“合群”都是主动的,想要融入集体。也许是为了找到一份在集体中的安全感——犯错风险低;或是为了找到一份归属感,不成为特立独行的那个,很多时候我是害怕落单的。因为不合群需要一份脱离群体、独自前行的勇气。久而久之,这份随波逐流式的“合群”也成为了惯性,成为下意识的反应。
但在内心深处,面对“合群”的自己,我常常心情复杂。当内心想法与他人不一致的时候,心里会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全副武装,呼吁我去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另一个只是疲惫地劝我还是算了。大家都在说说笑笑,一个人写作业也显得太“卷”了吧?大家都认为这个老师讲得无聊,你那么认真听讲会不会显得很呆板呢?但无论最后是哪一方占上风,我都没有真正开心过,像是身处泥沼,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可能陷入泥泞。
这种拉扯,长期消耗着我的精力与勇气,直到高二那年,才有一点转变。
高二那段时间是我高中三年最黑暗、内耗最严重的日子:膝盖重伤、和朋友关系破裂、成绩下降。也正是那个时候,学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当时读到“乃聸衡宇,载欣载奔”,我看到41岁的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奔向家门。我突然很感动,这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姿态,但他却坦率得可爱。他的文字,带我去往一个新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无忧无虑地种田,闲逛,吟诗,不必再有苦恼,因为自然会平和地承接你所有的脆弱。
所以,我不止一次地畅想:好想交一个陶渊明这样的朋友。
可是,当我不断了解他,我不得不承认,放在今天看,他可能就是一个“不合群”的怪胎。
他早年多次出仕做官,又多次辞归。在战乱频发的东晋,穷苦的人们争着谋生,他却说“饥冻虽切,违己交病”。但收成不好的时候,他甚至乞讨为生。“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都是隐居山林,但贤人名士们的清高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
他的回归田园,恰恰像是一场盛大的宣言,那一刻,真率战胜伪饰,天性战胜盲从,他无视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归自己的内心。诗文中的山水田园其实都是映衬,他要用文字,一遍又一遍论证那个“不合群”的自己的意义。
然而,我也明白,陶渊明的“不合群”有着具体的时代背景。在那样的乱世,如果盲目地合群,最终可能众人一起往一条死路上挤。而今天的我们,身处一个朝气蓬勃的时代,合群对于个人和集体的发展都有着极大的意义。就像,鸟栖息于森林,草木期盼土地的滋养,人身处人群,相伴相行,集体里的靠拢和凝聚,能带来生生不息的前进力量。
而“不合群”的意义在于,即使身处人群,仍然给自己留一处精神岛屿,在那里,你可以呐喊,也可以沉默,但不要让外界的声音淹没它,因为只有在那里,你才能真正找到你自己。你总要找到你自己的,你总要去问他: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个曾经害怕“不合群”的我,在逐渐走进陶渊明的过程中,也逐渐走进了我自己。原来我喜欢他,是因为我也渴望像他一样坦率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渴望拥有他的勇气。
一个下午,我独自去操场跑步,经过体育馆正门,一抬头,远处是由浅入深的灰色,矗立的高楼被夜色染成深黑,只有窗户透出点点光,但在两栋高楼的空隙中,悬挂着一轮澄黄的月亮。
月亮是明亮圆润的,高楼是刚硬昏暗的,放在一起竟然一点也不突兀,反而荡漾着静谧的美感,一股平静的力量涌上我的内心,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又想到陶渊明。那轮月亮可以是他,是珍·古道尔,是无数个在人群中逆行的人,也是我们内心里“不合群”的自己。我们总是害怕展现出自己的不合群,可当月亮升起,我们才发现,月亮的光辉,照亮了我们,照亮了高楼,也照亮了整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