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我没回家。在宿舍待着,日子实在有些无聊,便和同在华师的朋友相约,去逛武汉美术馆,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这里的作品有很多:心形石塑、画、汉服……新奇是新奇,可惜没有解说,猜不透作品底下想说什么。朋友笑道:美术展作品都是这样的,千人千面,得有相关经历或心境才更有感触。
逛着逛着我们来到一个角落,映入眼帘的是展柜上两本厚厚的册子,给人的感觉像手账本。这里鲜少看到可供翻阅的纸质作品,好奇心驱使之下,我迈步上前,发现竟是两册情书日记,里面记录着男生小航和女生许佳宁视角下的恋爱日常。我兴致高昂地翻看起古棕色的纸张,一页又一页。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页角。纸面粗粗的,指腹划过去有一点涩,像摸到很细的颗粒。灯光温温地照着,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像春天疯长的藤蔓。
“发夹一直在包里,我摸到了,又松开,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当时你转过来,离得很近,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再大声一点,就会被你听见心里的事。”我站在那里,也跟着呼吸放轻,心里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说不清,但嘴角先动了。
正当我沉浸其中时,朋友拍了拍我说:“你往后看。”
我转过头,看到大屏幕上的文字无声地滚动着,内容赫然是我刚刚爱不释手的情书日记的续集。下方正正地摆着两台机器,它们有条不紊地在崭新的活页纸上临摹着这些文字。细细的嗡鸣声不断,均匀得没有一丝起伏。中间有一个大筐,里面全是已经临摹完成的“情书”。
这是一个特别的作品,作品名为《无人收件的情书》。情书,数以千计,但无人收件。从始至终,接收、拆解、答复都由冰冷的算法模型操纵。
翻看情书时的陶醉还没散,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与茫然就压了上来。我没想到机器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细腻、克制、藏在生活里的那点小心思,它全抓住了。我们总说有些东西是机器取代不了的,比如真情实感,比如细腻入微的体察。可现在,连情书都能被计算、被拟合、被批量生产了。那些我们以为牢牢攥在人类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又少了一样?时代跑得太快了,我站在那台机器面前,觉得自己被落下了半步。
茫然了一阵,朋友的那句话忽然又在脑海中冒出来:“得有相关经历或心境才更有感触”。是啊,得有经历。萦绕在我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去,我好像明白了自己刚刚为什么会被打动。
那些文字本身没有真实经历支撑,我感到触动,正是把自己经历过的温柔与情感放了进去。不是机器真的体会到了爱意,而是我的共情能力在“为此冲锋”。艺术家的这个作品,或许不只是讨论AI能不能取代情感,而是在测试站在展柜前的每一个人,愿不愿意为陌生的文字交付真心。我们的共情,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说到底,打动我的还是人。文字是载体,是我自己在心里给它注入了温度。机器模仿的,是人的情感;我感受到的,也是人的情感。它是镜子,照出来的是我自己的脸。我们被文字打动,本质是因为我们自己有爱的能力。想到这,我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两台机器,它们还在写,不紧不慢。但我现在看它们,不再觉得恐慌。真正的情意从来不怕没有收件人,它们藏在翻页的指尖里,在读到某句话改变的呼吸中,在每一个愿意为他人的故事、为自己的故事动容的人的心里。
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天快黑了,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