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愿意在骑车上下课时绕远路,只为了在一天天变得冰凉的风里多停留一会。当大风穿透身体,清明的意识好像在体内逐渐苏醒,使我看见枝头饱熟的桂花、卷翘的落叶慢慢坠落的轨迹,看见两排高树之间弥漫的雾气或光斑。就像小说家为延缓叙事的节奏刻意“宕开一笔”;我刻意为日常增添笔触,为的也是延长在各种“意义”之间,奔忙之余的空白。
当竞争体系渐趋病态,当我们陷入哲学家韩炳哲所言“积极性的自我剥削”中,当我们不断被拿来和工具比较,个人的时间精力就沦为换取意义和价值的筹码。用疾行代替漫步,用“打卡”代替体验,连娱乐放松都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高效完成。考学、工作,甚至刷手机都会被判定为“有意义”,它们或带来真实可见的成就,或带来立竿见影的快感,而由此产生的获得感便像是缓解现代人生存焦虑的速效药。仿佛只有用“有意义的事”填满每一分钟,我们才能避免产生无所成就的恐慌感。
因此现代人多半害怕各种“有意义的事”之间的空白,因为几分钟的发呆而恐慌。倘若一件事的结果不如人意或没有得到反馈,为它付出的时间精力会在瞬间被打上“无意义”的标签——这是一场不划算的买卖,筹码没有换来所需的成就和价值。我们往往因此悲哀、后悔,然后加快脚步,再去做些什么来弥补。现代人大多无法忍受大段的空白、无法接受自己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黑塞在《悉达多》里揭示:“意义和本质并非隐藏在事物背后,它们就在事物之中,在一切事物之中。”内心无法安宁的悉达多曾试图用思想、教义和苦修去穿透现象世界、寻找背后的“意义”,却在离开佛陀的袛园后顿悟:将现实视为虚妄、去别处寻找本质的做法本身是一种逃避,真正的觉醒恰恰是回归并接纳自身存在的世界。而在当下,我们不是苦修者,却也受被困于对意义的无休止的追寻。当然,悉达多渴望的是世界背后的终极答案,是一种超脱世俗、哲学层面的疑问;我们所追寻的“意义”反而与俗世紧密关联的“价值”。在工具理性的视角下,它可量化、可交易,有着对应的价码;与之相应的,做了越多“有意义的事”就越能彰显个体的成功。
悉达多整天思考宇宙的终极是对现实的逃避,我们整天为事物赋予世俗上的意义、甚至只做有意义的事,尽力安排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对现实的忽略?韩炳哲认为“深度无聊”——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一切事物都对人失去牵引力,个体不再被工作、娱乐推着走,而回归到“只是存在”的原始状态,直面自己的一种精神状态,才是人类沉思和创造所需的必要状态。
追逐是抛弃的过程,而感受是为了填满。被竞争压力驱动着,我们不知不觉间会成为各种“意义”的追赶者,把太多的心力用于权衡比较,把自己当作一台投入精力、产出成果的机器在衡量投入产出比,斩断内心除努力完成目标之外横生的枝节。然而正因为有杂乱的枝叶、有复杂的感受和想法,我们才成为有血有肉的立体的人。这些枝叶不符合功利化的评判标准,却代表着我们内心最真诚、最独特的那部分。追逐是抛弃的过程,而感受是为了填满。落到现实中,就是我们不再过度关注事物背后的价值,不再把一切都放到天平上称一称,思考“值不值得”。我们的好奇心、内心深处天然的冲动不该总在接受“有无意义”“是否合理”的审判,也不该因为无法产生可见的成果而被压抑。比起无穷无尽的自我安排,或许我们更应该多让自己去体验、去感受。飘落的梧桐叶是什么形状,隐约的桂花香从哪里传来?更喜欢怎样的天气,偏好哪一种生活方式?从观察周围的世界开始,从挖掘自己的喜好开始,从发现自己的生活远不止两点一线开始,重新长出曾经为了追求效率而斩断的横生的枝节。这些枝叶不符合功利化的评判标准,却代表着我们内心最真诚、最独特的那部分。
世界要让我们抬头去追逐意义,我们反而应该低头去捡拾“无意义”的瞬间。正是这些瞬间证明了我们不是作为工具、作为社会批量化生产的空壳存在,而是作为一个饱满的,独立的个体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