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江南,恰似婉约宋词里的意境,杏花春雨,莺啼燕啭,土地丰腴润泽,粉墙黛瓦、翘角飞檐,宛然如画。一江烟水,汪流潺潺,滋养风物,也涵养一方精神,江南的气质,便如水一般。
然而这水韵江南,若离了富有智慧和韧性的江南人,那么纵使其风光美轮美奂,历史年深月久,余下的也只会是单薄的时间。江南如水般的气质,根植于江南人骨子里的柔韧:柔中带刚,温婉内藏着不屈的力量。这般精神气韵,自可于江南戏曲中寻得踪迹。
不妨把江南浓缩为一方小小的戏台。从六朝金粉的秦淮到晓风残月的西湖,从烟花三月的扬州到枫桥夜泊的姑苏,很难再有哪种戏曲,能像越剧这般缱绻悱恻、至性至情。江南青山绿水,人亦如山水般清秀柔婉,自带一份温婉气韵。于是越剧在这片土地上应运而生,翩翩水袖要在江南水乡上起落飞舞。越剧流淌着江南丰沛激越的文化血脉,于悠悠岁月中演绎悲欢,更显江南婉韧。
金陵锦绣,越韵惊艳,作为南京人,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品一品越剧里的江南柔韧。游人熙攘的老门东,叫卖声、笑语声交织在青石板街巷之间,将城南的繁华尽数铺展在眼前。可正如朱自清所写,逛南京就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痕迹。不过数十步,尘世的喧闹便一点点被高墙隔绝在外。一座青砖黛瓦的江南院落静静坐落于此,朱红牌坊上写着“南京越剧博物馆”。推开博物馆朱漆门扉,仿佛重启了岁月,馆内珍藏的百余件越剧瑰宝,在光影交错中诉说着戏台上的悲欢离合。
这里又并非纯粹的“古董铺子”。我们可以品茶听乐,悟江南风骨。先看《梁祝》。“但为君之故,翩翩舞到今”,那道化蝶翩飞的虹影,承载着两个年轻生命对自由的炽热向往。江南柔韧,藏在宁折不弯的深情里。祝英台奔放勇敢,热烈追求独立的人格与真挚情感,这是独属于东方的精神思索。
再看郭沫若所言“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的《孟丽君》。“木兰经百战,丽君兴百废,都为生灵免涂炭”,花木兰与孟丽君两个相隔千年的传奇女性,用各自的方式撕开封建礼教的重重枷锁。江南之柔韧,如水一般,外表柔婉,却果敢有为。在男权主导的社会语境下,这些江南故事里的女子,展现出惊世骇俗的才华勇气,绽放不输男子的光芒。
同时无论是台上演绎悲欢的表演者,还是台下共情故事的观众,诸多皆是年轻面孔。这得益于越剧是一个拥有敏锐嗅觉的剧种,它深刻把握时代精神和审美风向,没有太多的历史陈规痼疾缚身,在它百余年的历史中不断推陈出新。
悠悠剡溪蜿蜒,一群少女从田间走出,带着她们的“落地唱书”,闯入大厦林立的上海滩,又唱遍江南,走向全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越剧。新中国要唱文明戏,《祥林嫂》由此诞生;双百政策让越剧有了电影,有了家喻户晓的《红楼梦》“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改革开放初期,物欲横流,浮躁人心亟待精神慰藉,便出现了诗化越剧《西厢记》;如今,沉浸式越剧让观众身临其境;短视频平台变成“二创”媒介;越剧演员陈丽君等跨界综艺、电影。江南之刚柔并济,便在于它的与越剧的传统如出一辙——不固守成规,敢于融合创新。
当一阵阵清越如水的唱腔、一声声幽婉绵长的娇嗔,飘荡在江南的乡野市肆间、河畔谷场,那是越剧如水缓缓流淌,亦是江南气质的热烈抒发。如水的江南带着特有的柔曼诗性,终将在流动中实现交流、多元与灵动,奔向崭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