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步履匆匆的当下,若不是老师布置了《沈从文的后半生》的阅读任务,我大概也难有耐心,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哪怕一页书。
可当指尖轻轻拂过张新颖温润的笔触,当那段被尘埃掩埋的人生缓缓铺展,心便再也不由我自主。它细密地跳动着,一下下接得紧,裹挟着隐秘的哀与慨——哀,是无奈,是怅惘他生不逢时,半生理想被生生剜去;慨,是憧憬,是向往他大开大合、果断决绝,即便跌入低谷,仍能以赤子之心相待,将一腔热忱全然倾注于文物与服饰研究。
世人皆叹惋他弃文从研,慨叹文坛自此少了一颗书写湘西烟火的明星。可我觉得,这不是放弃,而是另一种奔赴。他的心灵坍塌,又在这废墟上重整旗鼓,如同当年执笔写下《边城》那般,将全部心血埋进文物研究里,终以一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向自己证明,他从未放弃。热爱,从来不是一条道走到黑,而是无论何种境遇下,都不改爱的赤诚。
我抚摸书页,浅淡的文字却令我心潮澎湃,但心越激荡,越能洞见自己的怯懦与迷茫。沈从文在濒临绝境之地,尚可寻到转圜,不改其心。而我素来瞻前顾后,总希图筹谋出完美无缺的计划,再迈出第一步,把“万事开头难”当作裹足不前的借口。可“凡心所向,素履所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从前,我便为卢西安·卡尔的恣意张扬而动容,如今,又为沈从文的倾心投注而激昂。这岂非早已知晓:真正的心之所向,哪来那么多完美的规划?它自该是不计结果的倾心投入,是不问归途的奔赴。
我想如他们一样,尽情挥洒自己的晖光。世事纷扰,多少人穷尽一生追求功名利禄,走着走着便丢失了心之所向。可我不愿。我渴望创作,渴望用笔尖描摹万千世界,用文字记录万千角色,渴望让那些被忽视的美好、被掩埋的真诚,被更多人看见,渴望让世界,听到我的声音。我始终相信,文字的世界自有生命,落笔的瞬间,不是创造,而是记录,就算我的故事述尽了,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我也始终相信,即便如凡星漫入银河,即便终生没有回响,奔赴本身,就是我给自己的最好的答复。
或许我的努力会石沉大海,或许其他道路会更加平坦,但不去尝试,不坚定己心,便难以触碰到心底真正的热爱。我想,沈从文先生虽被迫放下了笔,却从未放下对美、对文化、对生命的执着追求,纵尝尽万般苦楚,亦此生无悔。因为,那是他此生挚爱。
热爱,是明知世事艰难,仍愿倾尽所有去尝试,是身处低谷,依然坚守心中的光。
更何况,于我而言,人生本就重在体验。所有的大喜大悲、悲欢离合,都是体验的一部分。日夜共度的欢欣、强制别离的痛楚、相逢时的激动、错过时的怅惘,不管是何情感,只要是朝着心之所向前行,我皆坦然接受,亦终生不悔。
愿多年以后回首,我能仍如沈从文先生一般,守着心底的热爱,在属于自己的人生里,赤诚如初,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