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一种后来被称作朋克的音乐,首先在美国的地下车库响起。这种音乐形式与越来越精雕细琢的前卫摇滚不同,它简单、粗糙,由重复的和弦和强劲的鼓点组成。朋克乐的歌手总是扯着嗓子、不那么优美地歌唱,充满离经叛道的愤怒,这份愤怒带动了成千上万个被战争、经济萧条、社会动荡蒙住双眼的年轻人大声为自己的生命呐喊。
但如果你问我,那个年代已经离我太远了。我出生的时候,柏林墙已经倒塌,战争远离我的国度,经济大萧条也已是一段课本上的历史。大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朋克”一词早已走出车库,成为一个赤裸裸的标签,一件可供穿脱的衣服。20世纪的朋克乐队的烟熏妆容、叛逆言行对朋克乐的烙印太深,人们容易忽略他们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只追求“与众不同”的表象。人们说,你太在乎他人的眼光了,一点也不朋克;人们还说,你不够独特和叛逆,一点也不朋克。
既然无法像60年代的前辈那样去呐喊、去改变时代,我们只能在这个和平且琐碎的年代里,照葫芦画瓢地模仿着愤怒又悲伤的神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仍有一份重量。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忧郁、足够离经叛道,就能在这茫茫众生中划出一道深沉的裂痕。迷茫的青年举杯痛饮致敬朋克乐队,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而悲伤。穿上“朋克”的衣服,让我们产生了一种“因痛苦而深刻”的错觉,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普通平凡。
二十世纪90年代,中国第一支朋克乐队在武汉组建,武汉从此有了“中国朋克之都”的名誉。说来也巧,在武汉这种地方,那些由不甘平庸而生的忧郁,往往最容易消散。
十几岁的年纪来到武汉,这座城市有一种极其直白的生命力,它不讲究任何抒情,对年轻或年迈都一视同仁。当你站在江边,看那些生锈的轮渡载着兴奋的观光者在水面上往返,感受略带腥气的江风拂过每一个人的面庞,或者走在那些长满香樟树、挤满过早小摊的街道上,你会感受到这里的生活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硬度。那种嘈杂、混乱、带着碳水热气的日常,会迅速抽干人们身上那些多愁善感的成分。
那些在长江里冬泳的大爷,他们大多没读过什么英雄史诗,也没想过要拿什么主角剧本。他们只是在寒风里拍拍肚皮,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岸上的人是喝倒彩还是笑,他们根本不在意。这是很多人忽略掉的东西,也是最重要的“朋克”真谛——我承认我只是这江边的一粒尘埃,但我这粒尘埃也要活得热气腾腾。
无论是上个世纪传承下来的烟熏妆,还是后来一再被模仿的叛逆姿态,看久了,总觉得背离了“朋克”的初衷。它变成了一件即使尺寸不合,也要被强行穿上的外套,不再贴身。某天,再次站在江风里,我决定脱掉它,哪怕这让我看起来平庸得近乎透明,哪怕这意味着我必须承认,那些强赋的愁绪从来不是我的盔甲。
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在那道“深沉的裂痕”里寻找意义,而是学着像那粒“热气腾腾的尘埃”一样去碰撞、去感受、去在这个看似琐碎的时代里横冲直撞时,我们才真正接过了那把生锈的吉他。这无关音乐,这只关乎你是否敢于在满地狼藉的现实中,依旧能爽快地拍拍肚皮,发出一声响亮的喊声。
走出车库,走出那种自我感动的悲剧叙事。去江边吹吹风,去看看那些不被定义的生命如何野蛮生长。那一刻,你身上没有烟熏妆,没有皮夹克,甚至没有“朋克”这个词,但当你迎着江风站立,那一刻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自由的、鲜活的人,且不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