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提起“故乡”,唇齿间总会生出一种有关“逝去”的微苦。
你问,什么东西逝去了?
其实也并没有逝去什么。家乡的地名从未改变,稳当当标在地图软件里,发达的卫星系统甚至把你小时候踩过的无名小径都加进了数据集,你永远可以看到它,在导航里追溯它。
与此同时,推土机推平了田垄的褶皱,高架桥跨过了寂静的村口。所有的土路都铺上水泥、所有的房屋都贴上瓷砖,没有人再烧柴火了,炊烟袅袅的图景也不复存在。经济越来越好,人的生活质量越来越高,这是好事。但你也发现,再也没有黄昏时分村口招朋引伴的呼喊,没有不上锁、任邻家孩童跑进跑出的房门了。
而这些,是组成我们记忆中“故乡”最重要的部分。在昔日那片羊皮纸色的乡土,一个种地的老农和泥里奔跑的孩童,所需要面对的只是四季的变换,而不是时代的变更。一年一度,周而复始。
四通八达的交通系统让每一寸土地都不再孤立,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回到故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找到故乡。于是,有人哀叹“乡土”正在消失,那片总是如母亲般呵护、拥抱我们的土地,到哪里去了?
在《乡土中国》里,费孝通把旧日的乡村社会称为“熟人社会”。人们彼此相识,关系像水波一样,从自己出发,一圈圈推开,亲疏有别,远近有序。在曾经的乡土,土地不只是生存的依托,更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牢牢安放在彼此之中。而今天,这张网正在变得松动。
人被不断地带离原地,在城市和职业之间、在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间流动。我们认识越来越多的人,却很少再与谁形成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我们不再生活在一个天然的“熟人社会”里,但这并不代表“乡土”的消失。
乡土从未死于推土机的轰鸣,也不是为了新时代而被牺牲掉的遗迹。时至今日,写字楼里或许人情淡漠,但挂着家乡招牌的一碗粉和老板亲切的乡音依旧能让你悄然落泪。与“故乡”有关的一切是“乡土”,但“乡土”远不止于此。我们站在新天地上,与另一个陌生人因某种共同的志趣或善意而交错出的默契,何尝不也是一种“乡土”?它的概念从提出之始,就不只存在于土地上,也存在在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之中。
属于乡土的涟漪,并不会随着老宅的倒塌而消失。它只是从泥土的厚重里抽离出来,轻盈地附着在每一个在异乡渴望连接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温存,正从血缘和地缘的旧容器里溢出来,流向了更广阔的、以“认同”为纽带的新关系中。
我们不再生于斯、长于斯,却仍能在每一次不期而遇的共情里见证那样水波般的涟漪。对他人恻隐之心的保留,对微小生活的热爱,让我们拥有在崭新的都市荒原里播种出一片片微小丛林的能力。
所以,不必去哀悼。因为它从未逝去。
我们只是小小的候鸟,飞过伟大的时代。故乡的瓦房在某一天注定会倒塌,但“乡土”永远在大地的深处搏动。
无论我们飞向多么深邃的远方,只要那份关于人情的温存未曾熄灭,只要我们依然在大雨滂沱时渴望那份泥土般的踏实,乡土就从未远离。
它就在你的呼吸里,在你的眷恋里,在每一个眼神交互的瞬间。总有一天,我们落脚之处,便是“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