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风薄暮里

作者:程馨媛 编辑:王颖 发布日期: 2026-04-17


江水在暮色里流,流得很慢。

我坐在江滩的石阶上,对岸武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最高的那几栋写字楼,然后是矮一些的居民楼,最后是江边的路灯,沿着岸线弯成一道弧。灯亮起来的时候,水面也跟着亮了,像是有人往江里撒了一把金箔,又被水流揉皱了。这些本该好看的,我却只是看着。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有几只江鸥贴着水面飞,斜斜地掠过对岸的灯影。我看是看见了,心里却什么也没留下。如同翻一本翻旧了的书,每个字都认识,却再也读不出声音。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可我此刻经历的并非惊天动地的苦难,而是细密无声地消耗。我依然在走路、吃饭、上课,却关掉了身体的记录功能,生活还在继续,可我很难在感受到它了。不是痛,是钝。像一把搁了太久的刀,刃还在,却切不进任何东西里。

记得刚来华师那会儿,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九月的武汉还热着,梧桐叶子密密的,把阳光筛成一小块一小块亮斑落在地上。我第一次走在桂中路上,仰头看着一片片梧桐叶,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好看,每一片都值得写。

后来的我,天天从那里经过,背着沉沉的烦恼,行色匆匆。我从秋天走到冬天再到春天,等到枯黄的叶子飘落,新绿的又长出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它了。

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时刻。是在一次又一次“下次再看”的念头里,是在把“感受”排到“效率”后面的每一个选择里。习惯是一件很安静的事,它不声不响地,就把“惊奇”替换成了“知道”。我“知道”那些叶子在那里,便不再“看见”它们了。

这周二早上的视听说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动词s'émerveiller,说这个词源自merveille——奇迹。“这个动词的意思是,对一切都感到惊奇,就像你们刚刚踏入华师那样。”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粉笔灰在光里慢慢地飘,我把手伸进那束光里,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s'émerveiller过什么了

刚开学那会,每次经过宿舍楼下那几只橘猫,我总会停下来。它们的尾巴缓缓扫过空气,眼睛眯成一条金色的缝。那时我常常蹲下,它也在我手心摊开一团温热的呼噜声。后来,便只剩经过了。它们还是每天在那里,我也还是看见——像看见一盏每天都会亮起的灯,不再走近,不再蹲下。

这些都在我眼睛里,也都在我心里。可它们停在那里,不再生长了。像压在书页里的标本,形状还在,颜色还在,脉络也清晰可辨——只是再也没有春天经过它们。有时想写点什么,打开空白的文档坐很久,又轻轻合上。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我失去了对焦的能力。那些新鲜的、滚烫的、让人心头一颤的事物,都退到了晨雾的彼端。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幸福不该是盛宴。它该是雨——下得轻,下得密,落在肩上时,我能认出它来。

江风大了些。水面起了细密的褶子,一层推着一层往前赶,赶到岸边就碎了,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倒影被浪打散又聚拢,聚拢又打散。

我坐在这里,觉得那个会在落叶里雀跃地转圈的、心里还住着欢悦的雀鸟的自己,并没有走远,她只是困了,在某个地方睡着。我不怕苦难——如果它真的能成为什么温床的话。我怕的是钝,是锈,是心上落了灰还浑然不觉。

我不想这样。我想重新拥有那种为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屏住呼吸的能力,想在寻常的褶皱里找到光的细屑。我想在走过桂中路时停下来,看看那些绿叶的绿色是否比昨天更深。想蹲下来摸摸那只橘猫,问它今天晒了多久的太阳。

也许不需要等太久。也许就在某一个江风把云吹得很薄很薄的傍晚,晚霞烧得慢一些、落得也慢一些。那时候我还会坐在这里,而她会从很长很长的路上走回来,轻轻站在我面前。

我会跟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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