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记载:“昔大禹疏龙门以治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故谓之伊阙。”龙门石窟就坐落在当年大禹开凿的龙门两岸。伊水穿山而过,奔腾的河水与千年静默的佛像,构成了人类现存最壮阔的文化瑰宝之一。
来到龙门石窟,有名的景点都被清晰地标注在路牌上。这里有北魏孝文帝修建的金碧辉煌的古阳洞,四壁及窟顶佛龛琳琅满目,龛楣、背光处的雕刻都精细繁缛。这里有武则天豪掷两万贯脂粉钱建造的卢舍那大佛像,背靠西山正中,高达十七米,卢舍那佛的面容在遥远的伊河对岸都清晰可见。工匠一刀一刀刻出了佛的轮廓,盛朝的气象、皇权的威仪,都被尽数刻进佛沉稳的面容里。站在这些举世闻名的庞然大物脚下,人渺小得像探出佛龛的一朵小野花。
从一个路牌走到下一个路牌,要在栈道上走上一段。这时你会不可避免地注意到——比大佛大庙更显眼的,是山壁上如蜂巢一般密密麻麻的小佛洞。大的不过半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里面端坐着小小的佛像,有的刻了浅浅的题文。它们并不精美,大多数面部残缺或模糊,好像在历史的长河里摸爬滚打过,最后终于安坐在此,目送着行人在朝拜大佛的路途中奔波。这些小佛像存在的时间并不比人们耳熟能详的大佛像短了,只是,它们从来都没有一个来历和姓名。
谁凿了龙门山上的这些“小佛”?
北魏太和二十年,有一鲜卑女子,姓一弗。在龙门石窟群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刻下一行题文,仅三十字:
“太和廿年,步辇郎张元祖不幸丧亡。妻一弗为造像一区,愿令亡夫直生佛国。”
一弗的丈夫是一位“步辇郎”,即在古时为达官显贵抬步辇的下人。张元祖去世后,一弗在龙门石窟刻下纪念,并泣祝——希望你往生到佛国“极乐世界”去吧,不要再受苦。这一行小字,是步辇郎张元祖在世间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那些布满石壁的小壁龛和佛洞,正是由千百年来无数个“一弗”所凿刻。自北魏起,龙门石窟就是广为流传的佛佑胜地,在石壁刻下心愿已成平民百姓的向往:祈求自己或家人重病得愈、祈求已逝之人来世安康……百姓的喜怒哀乐,变成省吃俭用攒下、交给石匠的几枚铜钱,在石壁上留下一笔印记。
在奉先寺与古阳洞之间,有一个特别的洞,名曰“药方洞”,因其两侧洞壁上刻有一百四十余种药方而得名。据传,它开始由龙门寺院的僧人以“施药济世”的目的而建;另又传,是北魏时期洛阳王氏为报答母病愈之恩,自发开凿雕刻,其家族续补二百多年,在武则天时期录成药方共一百四十七个。药方洞里所载的药方大多为单味或简方,材料易得、熬制简单,有些药方在今日的中医仍被沿用。试想在千年前或许有过一个家中幼子重病的贫农,无处求医,只好来到药方洞,在墙上找一个能治疗的药方记下后匆匆离去。对他来说,伊河的水声不重要,卢舍那佛的慈悲也与他无关,最后能挽救他孩子生命的,是同样身为普通人在石壁上一字一句刻下的“医者仁心”。
风从伊河上吹来,拂过王侯将相的大佛,也一视同仁地拂过平民百姓的小佛。从北魏到北宋,五百年凿刻,十余万座造像,二千八百多块题记——其中绝大多数都属于那些史书不屑于记载的人。诚然,王侯将相是历史的骨架。但籍籍无名的商贩走卒、步辇郎夫妇、在石壁上刻下药方的成千上万普通人,才催生了历史的温度和血肉,让今日的我们得以站在一块石壁前,感同身受,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