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去外省念大学,我才真正理解了山西人。以前总觉得是我们眷恋这片土地,后来才明白,是这片土地在以它的方式记录我们每一个人。
我生在汾河畔,长在太原。小时候觉得世界就是被群山裁成的一个圆,太原在圆心,亲戚同学散落在半径不同的圆圈里。周末从奶奶家走到姑姑家,穿过五一广场时看老人放风筝,风筝线总在某个高度停住——仿佛被四周的山峦轻轻托住了,飞不出这一方天地。
这里的四季,是我生命最初的刻度。冬天是干冷扎手的,夏天是燥热酣畅的。它没有书本上昆明四季如春的气候,也不像老舍笔下济南温晴的冬天。直到我去了南方上学,第一个秋天我惊讶地发现,那里的树叶是真的会变成灿烂的金黄色,而不是记忆中干枯的赭石色。这座城市会把你裹进它的节奏里。清晨喝头脑的大爷们永远在清和园排队,傍晚迎泽公园二胡的声浪能淹过车鸣。在这座城市里总能看到许多悠闲的老年人,公园里,广场上,尤其是北城,那种不慌不忙的岁月感更浓。从古色古香的钟楼街、五一广场,到如今焕然一新的迎泽大街,每一片土地都在诉说它的独特魅力。逢年过节,人们就爱挤到一块儿。叔叔阿姨们占据着公园和市场,用一代人的节奏增添城市烟火气息;而我们青年,也追逐着自己的热闹,寻找藏在这座城市中的“彩蛋”,比如去崛围山追一场日出,或者在柳巷来一次所谓的“Citywalk”。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彩蛋”不算密集,所以一旦出现一个,大家便心照不宣地蜂拥而至。
我尤其喜欢太原的桥。汾河贯通南北,是龙城奔流不息的脉搏。迎泽大桥上车流如织,华灯初上时,像一0条地上的银河;南中环桥披着晶莹的蓝衣,极具未来感,诉说着城市的辉煌;北中环桥高大威武,钢铁脊梁横跨汾河,彰显城市力量;还有沉默的铁路桥,满载着历史的重量;胜利桥则有种安静的典雅……我常想,要是哪天能和喜欢的人,把这些桥一一走过、看遍,那景象,恐怕比郭沫若先生笔下天上的街市,更让人心动。
所以,当有人问起山西人为什么不愿离开时,我总会想起那放假归来的夜晚。高铁缓缓进站,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我突然懂了。当双塔的身影映入眼帘,当那股混合着煤尘、黄土和陈醋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双脚再次踏上那片山河之间的黄土地,那一刻我明白——不是我选择了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记住了我。
它记得我的第一声啼哭,记得我学会骑自行车时摔的每一跤,记得我每个冬天冻红的耳朵,记得我南下时不舍的回望。这些山不是困住我们的围墙,而是拥抱我们的臂弯;这条汾河不是阻隔,是流淌已久的血脉。
原来最难割舍的,不仅是习惯,更是双向奔赴的记忆。这里记得你如何在这里长大,记得你的口味,记得你怕冷又爱雪的矛盾。山不再是束缚,而是怀抱。从人生第一缕空气到含泪挥手的记忆,这种被土地牢牢记住的感觉,或许就是我们最难割舍的行囊。当你深深扎根于一片记得你所有模样的土地,离开,就成了一场温柔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