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高校联合音乐节。
台上,鼓点飞扬,吉他声音肆意流淌,变换的灯光打在乐手们投入的脸上;台下,人们甩动着头发,蹦跳着碰撞在一起,用嘶哑的嗓子吼出青春的宣言。强劲的音乐像一阵电流,穿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让千百个舞动的身躯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然而这片沸腾的海洋里有一个人,他也在蹦跳,挥舞着手臂,却总仿佛在畏惧着什么:手臂不敢最大幅度地展开,不敢放开声音呐喊,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好像一闭上眼睛,他就会迷失自我,再也找不回原本的自己。当人们尖叫着涌向场地中心,去参与一场摇滚的狂欢时,他却悄悄退到了边缘,把自己留给黑暗和寂静。
当然,他就是我。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当时我到底在怕什么呢?我不是一直渴望,能拥有一个释放自我的机会吗?不是一直盼望着,融入一个同频共振的集体吗?不是时常对自己说,我受够了孤独吗?怎么到了音乐节现场,反而不敢投入了呢?过去几年,我不是第一次被寂寞与空虚困扰,也一直向往更多社交,却又一次次被社交带来的繁琐和高能耗吓退,退回自己的小圈子,独自咀嚼孤独。这一切仿佛构成了一个悖论,将我困在其中。
细细想来,我发现这个悖论的种子早已深深埋下。在漫漫的成长途中,我早已习惯独处——一个人听歌、一个人看书、一个人逛街,甚至一个人旅行。我把自我当作最后一道坚实的屏障,借此抵御着“群体的侵蚀”,以为一旦融入群体,就连最后这一道屏障也将消失,我将沦为群体无数符号中毫不起眼的一笔。于是,我逃避着社交的繁杂和群体的喧嚣,贪恋着独处时“自由的慵懒”,给自己贴上孤独的标签,而实际上,那是一种对孤独的依赖。更确切地说,那是我对绝对自我掌控的依赖,正是这种依赖催生了恐惧。当一个人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愿舍弃一点自我,那么,原本用来保护自己的屏障,就此变成了隔绝自我与外界的高墙。
社交并非全然美好,但这不是我画地为牢的借口,有时一个点头、一句问候就足以打破孤独的牢笼;可社交同样不是为了消灭孤独而存在的,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本就无法彻底消除,我们因种种际遇彼此相连,会被人际之间细碎琐事烦扰,也会被这些细碎瞬间打动,这便是社交存在的意义。群体也不是为了抹除自我而出现的——回想起那场音乐节,把上千人聚集在一起的,恰恰是他们心底的孤独,这正是这个群体得以形成的缘由。
那么,孤独是什么,自然也就清晰明了:它是我们用以对抗世界喧嚣的那份寂静,是我们心底永远留给自己的一隅天地。当我们害怕被世界淹没,被复杂琐碎的人际关系折磨时,就退回那片寂静之中,倾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就这样,在沸腾与寂静之间,我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