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日,细雨绵绵,如丝如缕,轻轻落在桂子山上。我撑着一把伞,站在华中师范大学的校门前,恍惚间,半个世纪的时光仿佛只是一场悠长的梦。五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只不过那时年轻,肩上挎着粗布书包,心里揣着铁路工人的质朴与热望。
1976年,我作为铁路工人的优秀代表来到华中师范学院生物系读书,还是带薪学习。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能走进大学校门,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记得报到那天,桂子山的梧桐正绿得发亮,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我一个从铁路一线走来的青年,忽然置身于这样幽静的校园,心里竟有些不知所措。可没过多久,这里的一切便如春雨般无声地滋润了我——清晨的鸟鸣、傍晚的桂香、图书馆里泛黄的书籍、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还有老师们温和而严谨的目光。
生物系的老师,个个学养深厚,待人极其亲切。他们知道我们这些学生的文化基础参差不齐,便利用晚上和周末给我们补课。我记得一位教植物学的老先生,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起课来慢条斯理,却能把一片叶子的脉络讲成一幅生动的画卷。他说:“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我记得我父亲因车祸意外离世,是指导员叶老师把电报亲手交给我,并给了很多安慰,我记得……
在桂子山,我不仅找到了知识的门径,也找到了人生的伴侣。我们虽然不在同一所大学,但都是学师范的,我在华师学生物,她在湖大学英语,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一同在桂树下读书,一同在操场上散步。那时候的爱情,朴素得像校园里的白玉兰,不张扬,却芬芳满枝。三年后,我以较好的成绩毕业,我回到了襄阳铁一中任教。爱人后来也调到了襄阳,我们在那座汉水边的古城扎下根来,一扎就是一辈子。
回到襄阳铁一中,我从一名普通的生物教师做起。那些年,我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讲台上。我学着当年华中师院老师的样子,把每一节课都当成一件作品去打磨。生物课不能只在黑板上讲,我便带着学生去田野采集标本,去河边观察水藻,去铁轨旁辨认野草。渐渐地,教学出了成绩,教研也出了成果,电影剧本被中央电教馆选中,科幻小说被报纸连载转载,长篇小说被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我成长为襄阳市生物教研会副会长、襄阳市政协委员。再后来,我多篇散文和诗歌获大奖,被澳洲湖北商会聘为文学总顾问……有人说我走出了自己的路,可我心里清楚,这条路的第一块基石,是桂子山给奠的。
多少次,我在梦里回到母校。梦见那条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梦见老教学楼前的石阶,梦见宿舍里昏黄的灯光,梦见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梦醒时,总是一阵怅然。五十年了,桂子山还是那座桂子山吗?那些老师,有些已经作古;那些同学,散落在天南地北。可那份情,那份从母校汲取的温暖与力量,却随着岁月愈加深沉。
今天,我终于回来了。秋雨绵绵,像是母校对我这个游子最温柔的迎接款待。我走过当年的教室,窗明几净,桌椅崭新,可在我眼里,仍是五十年前的模样。我去了生物系的旧址,生物系教学大楼还是原来的轮廓,但已经改造一新,大门前“生命科学学院”名牌高悬,墙角那棵老桂树还在,枝叶婆娑,仿佛在说:你回来了。
站在桂子山上,雨丝落在我的白发上,凉丝丝的。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位植物学老先生的话:“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故事。”五十年了,我这片叶子,从桂子山飘到汉水边,在那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今再飘回来,已是满身风霜。可我知道,无论飘得多远,根始终在这里。
细雨绵绵,情思绵绵。五十年的梦,今天终于圆了。站在母校的怀里,我像一个归家的孩子,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谢谢您,桂子山。谢谢您,我的华中师大。是您给了我知识的翅膀,给了我人生的方向,给了我一辈子都回味不尽的温暖。
雨还在下,下得那么轻,那么柔。我收起伞,任细雨落在脸上。这一刻,我不是什么副会长,不是什么政协委员,我只是桂子山上的一个学生,一个永远的学生。有诗为证:
五十年梦回华中师大母校
桂山烟雨寄遐思,一梦沧桑五十期。
久挟铁轨风尘扑,初临学府墨香滋。
同志结得平生侣,汉水耕成白首师。
落叶归根情未改,寸心永谢故园慈。
(作者为生命科学学院1976级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