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我们不说晚安

作者:田家园 编辑:滕子璇 发布日期: 2026-09-13

在回姥姥家的路上,妹妹告诉我:“小米的一只眼睛失明了。”

我头皮发麻,问:“怎么弄的?”“被人砸的,整个眼球都浮肿凸出来了。”

到了家,推开门,先是听到小米大声地汪汪叫,我喊道“是我,别叫了。”它大概是认出了我,开始小声地哼哼,寸步不离地跟在我的脚后跟后面。从远处看到的只是一片混着血污与皮毛的模糊红影,等我蹲下身,毛皮遮挡下的坏死眼球清楚地露了出来,还散发着阵阵恶臭,只一眼,我的心就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从前它多招人喜欢啊——嘴筒子又短又宽,从头到尾都是黄灿灿的毛,唯有四肢是白色的。两只肥厚的小耳朵镶在脑袋两侧,从背后看,像一块猴头菇。只要我一喊它,它就颠颠地跑到我跟前,用脑袋蹭我、顶我。我伸手焐着它暖烘烘的小脑瓜。每当指腹从额头划到耳后时,它便会幸福地闭上眼睛。

我记得,这只小土狗,是从我家抱过去的。

那年我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为了缓解经济压力,母亲等它们长大一些便四处送人。它来到姥姥家后,喝着剩饭一天天长大。我还记得它出生时的样子——它出来时胎衣未破,透过羊水能看到一个胖乎乎的黄黑小团。后来我给它起名叫“小米”,农田里种谷子,谷子结小米,总之,这是个非常接地气的名字。可对乡亲们来说,“小米”这个名字还是太雅致,他们更习惯叫它“三条腿”——早年它被人砸到了一条后腿,骨折、退化,但小米学会用剩下的三条腿走路奔跑。

看到小米现在这样,我于心不忍,我在手机上向宠物诊所咨询眼球摘除手术的费用,最少也要一千块钱,但拮据的家庭不舍得将这笔钱花在小狗身上。小米也像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它不再去外面跑,不再到院里趴着,而是躲在柴房角落里静静地蜷着,而我只能哀伤地看着它,却无能为力。

我总是忧心忡忡的,似乎一直在准备接受它的死亡,甚至脑海里一遍遍上演一个画面:小米躺在湿冷的水泥地上,永远地闭上了眼。之后大人用锄地的铁锹将它铲起,走出家门,找一片空地,挖个坑,放进去,再将土填平。除了颜色更深的新翻泥土与四周的旧土格格不入,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它想活着,眼部的伤痛似乎被它顽强的生命力吓退了,它大口大口地吃饭,很精神。我们不想放弃它,母亲在镇上买了些消炎药水,洒在小米的受伤眼睛上。在我离家前,小米的眼睛好多了,感染没有向大脑扩散,只是那只眼确实失明了,与旁边正常的眼睛相比,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雾。

小米,我们不说晚安,我们说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让我下一次回家时还能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