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多天。
只觉得日子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拧不干,也晾不透,就那么湿漉漉地挂着。从宿舍走到外院,不过几百步的路,鞋底裤脚却湿了个透。可这雨不是酣畅淋漓的倾盆,是没完没了的、细细密密的纠缠——打在桂中路的梧桐枝杈上,沙沙的,听久了竟像一种沉默。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人虽喘得过来,却总不畅快。
世界仿佛被水洗得褪了色,楼是灰的,树是灰的,天和地搅在一起,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那种说不清为什么的低落,像雾气一样渗进心里,随着日子的发潮、沉积,渐渐变成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压在胸口,压得呼吸沉沉。上课时我会不自觉看向窗外,看着桂中路上的学生依旧行色匆匆,撑着伞低着头,像一尾尾沉默的鱼,在灰色的空气里游来游去;下课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好回到寝室躺在床上,听雨打在阳台的雨棚上,滴答,滴答,像谁在慢悠悠地数着念珠,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让人忘了时辰。
我以为天不会晴了。这话说出来荒唐,可在那种天气里待久了,人会真的忘记太阳的样子。
直到周五下午,我从外院出来,经过文院楼前,那两棵樱花树。
我本该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过,却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眼——然后愣住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粉白相间的花,像谁不小心打翻的一小盒胭脂一般,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晕染出春的流光与诗意。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凑近看些,娇嫩的花瓣薄得像纸,三两雨珠挂在上面,颤巍巍的,像含着泪,又像憋着一口气。那是一种近乎倔强的美——明明天还没完全晴,它们却不管不顾地开了,迎着肆意的风,直面飘摇的雨,傲然且盛大地绽放。
樱花带雨春来急。就那么一瞬间,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松动了,不是想通了什么道理,只是一种很轻的触动——像有人在我闷得发慌的屋子里,悄悄推开了一扇窗。
风穿过那扇窗,跑进我的屋子里。
再抬头时,天空好像泛起一丝金色的太阳光。起初是云层慢慢变薄,像谁在灰色的幕布上悄悄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的白。不久,光就透了出来——先是在树杈缝隙中落一小片,慢慢地扩开,把路上的水渍照得亮晶晶的,像把揉皱的锡纸一点一点展平。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湿的,清苦的,隐约夹杂着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虽然这个季节不该有桂花,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是去年存下来的馥郁气息。积水上映着浮动的天空,交横的树影亦摇晃其中,只是当流动的风跑着踩过去后,积水碎成了一片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云的倒影揉碎了,又慢慢聚拢回来,恢复最初的平静。
桂中路上的学生还是行色匆匆,但——有人收了伞,有人抬起了头,有人在经过那排樱花树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赏心悦目的春樱图。那些花还在,雨珠还在,但在阳光底下,那些颤巍巍的水珠不再是婆娑的泪,而像缀在花瓣上的碎钻,亮得晃眼。
那些难过的情绪,好像真的随着这场雨停,这天放晴,被一起带走了。
可我现在觉得,即便它们还在,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已经知道,天会晴的,不是因为我等到了,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会晴。
小时候奶奶总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那时候觉得这话太消极了,是没办法才认命。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认命,是信命——信雨会停,信天会晴,信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有个尽头,而不会永无休止下去。就像文院门前的樱花,它们不等天晴就开了,因为它们知道,春天不会因为下雨就不来。按时开花,就好。
而我们,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奋力对抗,不需要彷徨无措地蒙头逃避,只需要等一等,只需要在那段灰蒙蒙的日子里,不丢掉自己该做的事、该走的路,像那两棵樱花树一样,不问天气,只管生长。然后,等到那个依旧行色匆匆的下午,抬头发现春樱烂漫,天光耀眼,我们会心照不宣地感慨道——
“呀,天总算是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