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串缤纷闪亮的火球从烟花盒里迸出,高高地冲向漆黑的空中,喷爆出道道金色银浪。那冲霄而起的烟花,“嗖“的一声便消失于无尽的夜色,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又像繁花般骤然绽放。
孩子们仰着头,眼里盛满了光,欢呼雀跃,大人们在一旁,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夜空里,烟火的瀑布倾泻而下,,坠入人间。
小时候的年是一场热烈而温馨的梦。晨光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漫进房间——不再有平日那种锐利,而是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质感,悄然浮在窗帘的褶皱间。
意识缓慢聚拢,从梦境中抽离,我还想沉浸于烟花的绚烂,却只能无奈与盛景作别。今天大概是除夕?都市里的日期只有车水马龙与高楼大厦记得,节奏快了,无论农历还是公历,年月日都被磨损成一串数字,除夕来得无声无息。
小时候在苏北老家,空气中弥漫着面粉、蒸汽和柴火气混合的味道——独属于“年”的味道。这种蒸蒸日上的“忙年”在南京浓缩为我眼前的早饭——“长元宝”,亦就是饺子,这大概是“年”给日子带来的所剩无几的涟漪。电视上放着南京庙会的镜头,人声像隔着屏幕也能漫出来的温水:糖画摊子的铜勺敲击铁板的清越、风车在檐下旋转的轻吟、孩子们追逐时鞋底叩击石板路的脆响,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家乡话,交织成一曲活色生香的市井雅乐。空气有了具体的滋味,镜头之下是桂花酒酿,大木桶揭开时,甜糯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梅花糕正出笼,豆沙馅从花心里透出赭色的甜。还有灯彩的世界,做灯的老匠人戴着老花镜,手背上的皱纹深如灯褶,指尖的动作灵巧如蝶,他用细如发丝的铜丝勾勒出秦淮画舫、紫金云霞。
静是分地界的。地铁别了河西的摩天楼,驶过中华门,人潮便毫无征兆地涌来。夫子庙的喧嚣隔着车厢都能听见。 提前一站下车,随着蜿蜒的人流,涌过深绛色的大门,冬日的阳光正斜斜切过大雄宝殿的飞檐,在青石地砖上投出庄严的幽影,善男信女手里握着香束,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缭绕上升,与香炉里漫出的青烟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的热气,哪是神前的香火——这便是除夕的毗卢寺。据说,这里的文殊菩萨最灵验。我们站在寺东角的古梧桐下,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以遒劲的姿态刺向天空。几乎每根枝条都系着红绸,像古树在岁寒时节逆生长出的红叶,近看才知是万千心愿在风里低语。我伸手探向枝头,想触摸长辈给我祈福的那一抹红,时光流逝,唯有它默默守着几代人的心愿。风穿过庭院,满树的红绸在光中扬起,古树开出一场流动的红花。无数平凡的人把新春最热切的期盼系于枝桠,因为那些飘动的红绸,能在年轮间系住一整个春天的好彩头。
车子穿行在渐浓的暮色里,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整座城市正在上演的万千个相似的团圆故事:我们将接上四位老人,在杯盏轻碰的清音里叙说团圆的温馨。缭绕的檀香,此刻仿佛已化作团圆饭的饭菜香。
小时候,总嫌长辈的絮叨太长,急着挣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奔向街巷深处流动的糖画与烟花。如今我的身体不自觉的前倾,想让爷爷奶奶的目光如温吞的水,慢慢淌过我的眉骨、颧骨、下巴,用视线重新勾勒一张他们快要不熟悉、却从未忘记的脸。我喜欢静静的看着他们递给我的橘子,听他们问我饭吃的是否习惯,武汉的气候能否适应,学习的压力大不大,听他们提醒我,吃想吃的,天冷加衣,劳逸结合,听那些曾无比厌倦今又无比想念的殷切期盼。
车子驶出隧道时,秦淮河在右侧铺开一匹镶金的缎子。成千上万盏灯笼沿河岸蜿蜒,点点星火把冬日的枯柳染成暖金色的雨丝。画舫缓缓切开光影流淌的水面,船头红绸在风里翻飞舞动。更远处,一朵银白色烟花正在绽放,舒展成巨大的菊,花瓣垂落时拖曳着青紫色的光痕——这些绚烂隔着车窗,成了无声的默片。光在爷爷奶奶皱纹间短暂停留,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里,流淌着在这座城中不息的生命。自从他们在南京安家那一刻起,我们的年便是这金陵城里的年,年便是团圆,一家团圆,年味正酣。
毗卢寺晨钟的余韵在树梢间萦绕,祈福的红绸沐浴于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墨迹微微晕开,铭刻着团圆与期待,如烟花般灿烂,烟花落尽,人间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