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第一个学期过半,我惊觉自己仿佛一直在一种无形的鞭策下踉跄前行,脚步是匆遽的,心也是浮泛的。我似乎执拗地相信,每一寸流逝的时间,都必须被赋予一种“意义”,或是知识的汲取,或是技能的提升,总之要有所得才行。于是,连片刻的闲逛,半晌的发呆,都成了一种难以消解的负罪感,总让我生出一丝隐隐的愧疚。
直到那个周末,我一时兴起,骑着我的自行车,漫无目的地骑进了东湖。起初,那惯性的焦躁仍如影随形,我双腿机械地蹬着,没有目标却也不肯放慢速度。可风,不知从哪一刻起,开始真正地吹到我的脸上、耳畔。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湖水微腥而又清润的气息,极安静地,轻轻拂过我的脸庞。我紧绷的神经,便在这风的抚触里,一丝一丝地松弛了下来。
我的车速慢了下去。于是,世界的声音与颜色,便饱满地涌了过来。我看见堤岸上垂柳的丝绦,软软地牵着行人的衣角;看见粼粼的波光,碎金子一般,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荡着。有穿着鲜丽骑行服的人,如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掠过;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妇,有说有笑、不慌不忙的走着,欣赏着这秋日好光景。那急着赶路的,与这悠然漫步的,仿佛都是我,却又分明地,在那一刻分开了。
骑得累了,我便找一个石凳坐下,什么也不想,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湖水。天光云影在水里徘徊,一圈一圈的涟漪,不知是鱼儿的搅动,还是风过的痕迹,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归于平静。我的心,好像也成了那一汪水,那些平日盘踞着的、纷乱的思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濛的、辽阔的宁静。我这才发觉,我已许久未曾这样,与自己安静地相处了。
归途中,我忽然想,我们这代人,为何总是慢不下来呢?我们仿佛被裹挟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四周都是奔涌向前的浪头,你不奋力划水,便有沉没的危险。那“意义”二字,像一道金箍,紧紧地勒在我们的头上,让我们不敢有片刻的喘息。我们忙着汲取,忙着成长,忙着将每一分钟都兑换成可见的筹码,却独独忘了,生活本身,或许只是一场无目的的徜徉。
自那以后,我便有意地,要在疾步向前的日子里,为自己寻一些“慢”的隙缝。这慢,是极简单的。譬如,每日放学,我不再埋头疾走,而是抬起头,看那道旁梧桐的叶子,如何从夏日的油绿,一点点染上秋的金黄;看那名为“时间”的画家,如何在桂子山上留下自己独特的斑斓。又譬如,我会在宿舍楼下,蹲下身,与那只玳瑁色的野猫玩上一会儿。它用脑袋蹭着我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响,那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便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暖暖的。
原来,慢下来,不是停滞,反倒是另一种前行。它让被日常磨得粗糙的感官,重新变得敏锐,能听见风过的低语,能看见光移的痕迹。它是在快节奏的学习中,一口清甜的喘息;是在追逐意义的漫长旅途上,一个美丽的驿站。
人生或许终究是一场奔赴,但我们总可以偶尔让自己迷路。不是为了抵达何方,只是为了感受此刻,风正拂过耳畔,叶子正悄然变黄。这,便是慢下来的,全部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