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书店坐一坐

作者:曾子滟 编辑:王颖 发布日期: 2025-11-03

我常想,书店是不是一种逐渐过时的存在。街道上的店铺装修得越来越亮堂,书店却总往更小的角落里闪躲,有时藏在旧居民楼的一楼,有时和咖啡馆挤在一起,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小招牌。但即便如此,我每到一个陌生城市,都总想去光顾当地书店。好像只要走进书店,脚步和灵魂都得以漫游,城市甚至世界都浓缩成一个个小点,触手可及。

慢一点走进

上海的冬天是一种脆生生的冷,寒风扑面,唤起人追逐光热的本能,我被犀牛书店里的暖黄色灯光牵引着推开了雾蒙蒙的店门。散发着木质香的书架把房间分隔成几个小天地,书籍摆放得并不算整齐,横竖交替着堆叠在一起,任人随意取下又放回,颇有寻宝的感觉。店里有许多老板从各地淘来的旧书,它们都是曾被认为使命已尽、漂泊辗转的流浪者,但在某天被一双懂得爱惜的手重新从车水马龙的喧嚣里拾起,然后装好线,轻置在书架上,等待有缘人抚上它的书脊。店外不远就是苏州河,河水源源不断从古流到今,悠扬水声空气里流淌,像一段经过时间打磨后变得无比光滑的旋律,从旧书的封面上掠过去,又从翻页的指尖缝隙里渗回来。

鼻腔里弥漫着书本特有的纸浆气味。我惊觉,书店其实是比河流还长久的东西。河水至少还向前走,而一本书可以在同样的地方停留十年,等待无数只手把它重复打开。那些人们以为已经停滞的情绪,那些在别处被人嫌旧的句子,都有再次被看见的机会。书店从不嘲笑谁来得太晚,也从不催促谁走得太快,只是静静地等,淡淡地看。书店的门似乎都有某种魔力,能暂时隔开疾驰向前的世界,让每一颗焦躁的心有慢下来的去处。

雨停前的诗

与留灯书屋的见面是在一个华南常见的梅雨天,骤雨使喧闹的步行街归于寂静,雨帘之后,店门隔出一个小小的干燥世界。店员微笑着说雨大,呆久点没事。我走到书架尽头,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读者留下的诗句,有的洒脱,有的怯懦,有的像是深夜才敢写出来的秘密。我也留下一句诗,一种笃定与欣慰涌上心头,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如此简单,只要曾一起站在同一面书架前,就能短暂共享一份心跳。离开书店时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湿漉漉地反着高楼大厦的灯光,城市又开始匆忙。但没关系,我想,无论多么迷茫无措的夜晚,也总有人守着满墙书架,为你留下一盏灯。或许这就是书店的意义,在人与人擦肩的黑夜里,替彼此带来一点光明,即使独行,也并不孤独。

你好,欢迎你

来到武汉后,我依旧去寻找书店。街道宽阔,人声嘈杂,漫步在这个陌生、即将生活数年的城市,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得站不稳的灰尘。我在马路边的一家书店前停下了脚步,这家店不大,书大多打折,老板脚步匆忙又踏实地穿梭在书架间,回应着顾客的询问,语气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大事务。

“你是大学生吧?来看看我最近进的这本,一个大三学生的论文,写得很好。”

老板讲话带一点武汉方言调,他递给我一本《蒋公的面子》,我惊喜地接过,与他聊起天来。略有磨损的纸张虽带着空调的凉气,我的心头却漫上一股暖意:这座未曾谋面的城市仿佛正通过这本书在对我点头问好,然后朝我伸出了手,告诉我,欢迎来到武汉。飘摇不定的灰尘终于落了地,开始感受在他乡被一本书接纳的温暖。

坐一会,别慌张

每一家书店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沉默,有的张扬,但它们都坚持着同一种不太经济的执念。你永远无法用账单解释一家书店的存在,它们是某种情绪的容器,装着倔强、疲惫、好奇,偶尔也装着不愿和世界妥协的那一点点骄傲。窗外车流不息,店门开开合合,有人从这里带走小说,带走灵感,有人什么也不带走,只是进来坐几分钟,然后重新出发。

我们这个时代很少允许停顿。每个人似乎都背负着必须像汽车马达一样不停运转的使命,你一停下,别人就会问你,你在干什么?你不焦虑吗?你不努力吗?

但在书店里,没有人质问你。这里的一切都静静的,话只能对自己说。而书店也将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愿意重新给旧书装线的人、一个愿意在夜晚留下一句诗的人、一个愿意坐下,用崭新的目光注视这个世界的人。

书店过时了吗?也许吧,它过时于一个追求效率的时节,却永恒于一颗需要慰藉的人心。它执着地留住时间、让赶路的人有一个好去处;它让人彼此靠近,素未谋面的人们能在雨天通过一句诗为对方撑起伞;它让陌生的城市变得柔软,轻轻接住每一个漂泊游子的心。你看这窗外车水马龙,却还依然有人靠在窗边,轻轻翻页,让时间停滞在指尖。在世界奔跑之时,不要舍弃一个在书店安然坐下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