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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岁月空惆怅——读《民国女子》

时间:2014-12-11 22:03 来源:华大在线 作者:黄麟 编辑:值班编辑 点击:
可他还是辜负了她。就算她是千古才女也好,是侯门绣户也好。在他颠沛流离,辗转四方的岁月里,他还是自顾自地与浮花浪蕊共欢,不留一点情面。
  胡兰成总是让我落笔迟疑。
 
  他地地道道是贾雨村口中“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一边他薄情寡义,甘作汉奸,骂名负累,而另一边,这样的一个伪君子,竟写得一手甜腻妩媚,清嘉婉转的才子文章,读之常觉世事渐远,白云流浪。
 
  初初读来,我便惊艳,似他在《民国女子》里边儿引的庾信赋般:“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遥看已识,试唤便来。”这个男人是真有才华,灼灼地耀眼,偏偏还招摇地挂在枝头,生怕别人瞧不见,大概就是因为如此,才牵扯出这一世许多风月情债。
 
  雨夜孤灯,读他的文章,我便觉自己像是乘一叶小舟,顺流而下,四周果真如吴思言,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有一种非常的澄澈透明。他的文字是碧绿如玉的流水,时缓时急地流淌,行舟水上,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像是恍然之间,陡然转入另一个风日,民国的树影车声,衣香鬓影,统统扑棱棱跃至眼前。
 
  我就活生生地瞧见了一个民国临水照花人,她从不牵愁惹恨,要就是大哭一场。她使人初看她诸般不顺眼,但她仍决不迎合,要迎合她更休想。她不可逼视,让人稍稍不安,虽世事经历得少,但那个时代的一切自会与她有交涉,好似花来衫里,影落池中,极动人。
 
  胡兰成对张爱玲的描述,真是世间独一份,真是十足地酣畅过瘾。字字句句,可堪千古。
 
  他们的相遇,惊心动魄,也可算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佳话。他第一次见她,便觉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甚至说,三国时东京最繁华,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有像这样的兵气。
 
  我想那兵气,大抵是一种玉质的清洁,洁净到不染红尘。爱玲端然地站在房里,也不言语,不知不觉间就冷冷渗出一股寒意来。她亦不是生命力强,亦不是魅惑,但足以让胡兰成这个跋涉而来的访客,心觉面前都是她的人,觉得平生所想关乎美的,所谓必定如何如何的,都被全盘打破。
 
  一代才女,是这样香风细细,淹然百媚。
 
  胡兰成深情款款地写道,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艳法,惊亦不是那惊法。确是如此。两个漂泊的灵魂相遇,那瞬时的曼妙火花擦出的璀璨,那一刻愿为他低至尘埃里的豁然,倘使不曾亲身体会,大抵永不会懂。
 
  天雷地火,明晃晃一轮红日。
 
  胡兰成写他们之间的琐碎事也极有意思。文人相遇,总难免存了要斗法的念头,他原本是不爱去比,不爱去斗,遇着了她,不知怎地涌上一股血气,比斗起来。
 
  我想大概是因着知音难逢,他索性紧紧抓住这一个不放,要把平生想比斗倾吐的言语都说与她一人听。又难得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知己不嫌弃,甚至非常喜欢他话里金石之声的刺激,像听山西梆子似的把脑髓都要砸出来的快然,焉能不比斗显示一番,以证自己风流蕴藉。
 
  胡兰成说张爱玲听他说话,只觉随处都有他的人,不管是说的什么,她都亦觉好像“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哪怕他使尽武器,也敌不过她的素手又如何呢?在这场爱情里,他才是胜利的那个。
 
  他说,“我与爱玲却是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那样温暖蛊惑,好似真的与爱玲,一生一世一双人,绝无二心。可他是没有心的。彼时他已有妻室,更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和张爱玲也不过男女相悦,欢爱几场,也就罢了。
 
  若不是英娣竟要与胡兰成离异,他们决计不会结婚,许是就这样兜兜转转,耗尽一辈子。可他们的婚书也实在美,文曰:“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上两句爱玲撰,后两句胡兰成撰,炎樱为媒证。
 
  他们二人,像是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是同住同修,同源同相,同见同知。在风雨飘摇的乱世里,他们躲在房里,只顾清闲,但偶尔也说起怕时局将翻,他时离散。张爱玲很受震动,说道恨不得将胡兰成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地针线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这不但是为相守,亦是为疼惜不已。珍之爱之,小心翼翼。
 
  她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他在房里,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可见世间无论哪个女子,一爱了人,任凭如何水晶玻璃心肝儿,都透着股相似的气息,都是一般的颠倒神魂。满心满眼都是这一人。
 
  可他还是辜负了她。就算她是千古才女也好,是侯门绣户也好。在他颠沛流离,辗转四方的岁月里,他还是自顾自地与浮花浪蕊共欢,不留一点情面。
 
  他真是让我们张迷恨极了的人。可他也真是让张爱玲爱惨了的人。
 
  书的末尾,张爱玲对胡兰成所言,真是我听过最美的情话--
 
  “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怎奈何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一本《民国女子》,读至最末,嗔痴爱恨,真是都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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