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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春秋集》读后感

时间:2016-05-20 15:53 来源:华大在线 作者:章开沅 编辑:周健 点击:
我乐于为《春秋集》鼓与呼,因为它生动地记录了老一代的垂范与新一代的成长,而且在相互通信中也记录了大余湾这个乡村日新月异的进化。
  文/章开沅

  1978年以后,中国进入开放改革历史阶段,海外文化学术交流逐渐蔚成风气。我有幸成为走出国门的前驱者之一,并且率先在香港建立华师校友会,随后又最早正式应聘到台湾讲学并合作研究。我的晚年,无论是在国内或在海外,随时随地都在以文会友,因文结缘,生活在温馨的友情海洋之中。我曾有小诗自况:“环宇岂无真知己,海外偏留文字缘。”

  余传韬先生就是我历时最久而相知最深的挚友之一。说来真是一种缘分,早在上个世纪30年代初,我的舅父徐叙贤就曾师从仰慕已久的余家菊教授,先后就读于中华大学与武汉大学教育系,甚至在老师影响下参加过青年党。经过60年的风风雨雨,我与传韬这下一代人竟然又复相遇相识相知,成为终生不渝的挚友。

  我们两人尽管有不同的人生道路,并且长期生活在不同政治、文化环境之中,但我们性情相投且有共同的家国情怀。因为,我们尽管专业训练不同,但都热爱中华文化,热爱中华故土,都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中国教育事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之所以一见如故,相互契合,就是我们的所思所虑所行,都在谋求中华文化的传承、振兴与繁荣,都在谋求两岸人民经济、文化福祉的交流与增益。我们从来不想评功摆好,但数十年来共同参与的善事美举确实很多,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今年春节前后,我在广州女儿家避寒,有天突然接到传韬电邮发来的《春秋集》初稿,包括他自己写的序言,与大余湾受其奖学金资助的青年学子分工撰写的历年聚会记事与感悟。反复阅读,非常喜爱。传韬嘱我写序,义不容辞。但高山仰止,何敢言序,只能写点读后感想,借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早就知道传韬热爱乡梓,特别关心大余湾贫困子弟。过去多年,每逢春秋两季回乡,必定邀集这些获得奖学金的余氏子弟亲切餐叙,共同交流一年来的进步与人生感悟。但由于他一贯谦虚质朴,从来没有向我讲过这些聚会的具体内容,直到拜读《春秋集》初稿,我才真切了解其来龙去脉。

  现今各级学校都有各种民间资助的奖学金,但许多捐助者往往只停留于经费提供,而对于受捐助者却缺少经常联系与直接教诲,像传韬这样全程追踪关切者实在不多。所谓“全程追踪关切”,乃是我自己杜撰,并非出于任何中外经典,我对于自己直接传授的学生,数十年如一日,就是这样经常密切关怀。传韬比我更前进一步,把这种亲自关怀者推广到许多自己节衣缩食慷慨捐助的受益者。我知道,传韬及其家人捐助的面甚广,同时常年居住在海峡对岸,还有许许多多重要事情需要处理,我们很难对这位年近九旬的老人作更高苛求。据我所知,他对于我校多年捐助的对象主要还是依靠研究生院给与具体关怀。他也只能每年通过春秋两次聚会,与自己关系更为密切的家乡子弟直接交流,而平时则以书信往还作为补充。

  聚会次数虽然不多,但立意甚高而又亲如家人父子,所以不同于一般酒食酬酢。席间先由个别学生诵读王羲之《兰亭集序》与李白《春夜宴诸从弟桃李园序》,然后余家子弟“各述近年来之心得感怀,而由一二人或三四人执笔分别记述之。”传韬席间多有精彩点评,言简意赅,语重心长。他回忆说:“我们每次的聚会,也就是想在成长中你们能够维护你们的诚朴,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不让古人独美于前。”

  聚会规模不大,程序也非常简朴,但可贵之处在于多年坚持有恒。传韬自上个世纪90年代初重回大余湾,20多年来始终都在关注乡间子弟的成长。由于历史上形成的聚族而居,资助的对象大多是余姓子弟,然而又不排除外姓,如程晶晶就是一例,大家没有把她视为外人,她也把聚会的余家祖孙三代视为亲人。《春秋集》所收文章,晶晶显然写的最多,而且颇显才华,情深意挚,意境深远。还有余婧,也是写作较多的女生,而且谦虚好学,热心公益事务。男生中余俊年岁较长,已是华科大博士生五年级,是多次雅集的联络人,纪事简明直朴,真实感人。还有余祧以古文撰写《族祖孙燕饮序》,尽显传统文字功力,在当今大学生中亦属难得。再就是余少龙的《致那已失去的青春》,回忆初三时父亲病故,家境贫寒,主要靠母亲擦皮鞋维持生计。辍学危机已在眼前,幸得奖学金资助,才能继续升学至今。言辞恳挚,感人至深。

  当然,最使我感动的,还是这些优秀青年在余传韬先生的长期引导熏陶下,不仅品学兼优,而且决心把长辈捐资兴学的善举传承并发扬光大。余俊在3年以前的春季聚会后写了《桃李满天下》一文,不仅表彰余老先生终生奉献教育的劳绩,并且吐露自己的心声:“我也默默立志,待日后事业有成,也要继续爷爷的教育事业,回馈和帮助更多的人,把它延续和传承下去。”及至去年秋季聚会,年纪较小的余雷首先见诸行动,提出三点建议:1.从明年起,主动运筹,接爷爷来聚会;2.起草余氏学子基金会的计划;3.通过QQ群,集议筹资。这个当年沉默寡言的青涩中学生,已经成长为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他满怀信心声明:“不是去模仿和复制爷爷这样长辈走过的路,而是去延续与传承!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个人的力量微薄,但可以和学子们一起携手,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我非常羡慕传韬,因为他的辛苦没有落空,在青年心灵中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而且很有可能茁壮成长,成为有益于社会与民众的栋梁之才。也正是在去年秋季聚会之际,传韬感慨万千:“我们已脱离了贫困短缺的年代,现在重要的是维护发扬善良的情怀,清澈的灵性。这是中华文化之光,也正是中华王、谢、李、余及所有家族的传统,承先启后的教训,就是如此。”难得这些余氏乡间子弟,能够如此真切地了解。没有把助学金仅仅看作是学历的投资与功名利禄的阶梯,而是放大提升成为如何有助于做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我很遗憾未能参与这些春秋雅集,但通过反复阅读书稿,仿佛自己也曾厕身其间,与余氏祖孙三代共同分享家庭式的温馨,特别是其中包含的深厚中华文化底蕴。我乐于为《春秋集》鼓与呼,因为它生动地记录了老一代的垂范与新一代的成长,而且在相互通信中也记录了大余湾这个乡村日新月异的进化。既是教育史,也是村落史,而更重要的是为广大农村精准扶贫提供一种行之有效的模式。如果有更多的余传韬,更多的大余湾优秀子弟,大家都来兴学支农,做身边可以做的事,做眼前可以做的事,持之以恒,持续努力,中华之全面振兴必定可以提前实现。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所至愿,即以此文为序。

  章开沅
  丙申仲春于桂子山之实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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